第(1/3)页 没过多久,宇文化及称帝了。 国号许。 许。 我念这个字的时候,差点笑出来。 许什么?许你一个天下?许你一个未来? 什么都许不了。 这个所谓的许国,从头到尾就是一个笑话。 宇文化及不会打仗,不会治国,不会用人。 他唯一会的事情就是杀人。 谁不听话,杀。 谁看他不顺眼,杀。 谁有可能威胁到他,杀。 朝堂上每天都在杀人。 今天杀一个,明天杀两个,有罪的杀,没罪的也杀。 一个人被杀了,跟他沾亲带故的全都提心吊胆,生怕下一个轮到自己。 我在他身边做事。 做什么事? 跟在杨素身边一样的事,看人脸色,说对的话,帮他出主意。 可跟杨素不一样的是,杨素听得进话,宇文化及听不进。 你说东,他偏要往西,你说不能杀,他偏要杀,你说应该安抚,他偏要硬来。 我很快就明白了一件事。 这棵树也要倒了。 而且倒得会比杨广还快。 我开始找下家。 不动声色地找,表面上还是宇文化及的忠臣,该说的好话一句不少,该办的差事一件不落。 可暗地里,我在打听,天下这么多路人马,谁最有可能赢到最后? 李密?不行,李密虽然兵多,可此人刚愎自用,手下人心不齐。 窦建德?也不行,窦建德是个好人,可好人在乱世里活不长。 王世充?更不行,王世充还不如宇文化及。 打听来打听去,倒是听到了一个人,唐国公李渊。 太原起兵的那个李渊。 我听到关于他的消息越来越多,占了长安,立了代王,自己做了大丞相,然后又禅让称帝。一步一步,不急不躁,稳得很。 他手下有一个儿子,叫李世民,据说打仗极厉害,百战百胜。 还有一个儿子,叫李建成,据说文武双全,做事稳当。 一门三杰。 这棵树够大,够结实,至少短期内,倒不了。 我决定了。 下一棵树,就是他。 可我不能直接跑过去,宇文化及还没倒呢。我要是现在跑,被抓回来就是一个死。 所以我等。 继续等。 继续在宇文化及面前装忠臣。 继续说好听的话。 继续帮他出那些他根本不会听的主意。 等他倒。 等到他倒了,我再走。 我这辈子最大的本事,不是说话,不是看人。 是等。 该我等的时候,我能等一万年。 不出我所料,许国撑了满打满算也就一年。 宇文化及被打得节节败退,先是被李密的瓦岗军打了一顿,然后又被窦建德追着跑。 地盘越来越小,兵越来越少,人心越来越散。 到最后,他连跑都跑不动了。 窦建德围了城。 城里断了粮。 兵士们开始吃马。 马吃完了吃草。 草吃完了吃皮带、吃靴子。 我饿过。 我知道饿是什么滋味。 蓨县的冬天饿过,在杨府门口蹲了三天饿过。可那些饿,比起这次,都不算什么。 这一次,是真正的饿,饿到眼冒金星,饿到走路腿软,饿到看见一只老鼠都想扑上去生吃了它。 兜里有钱,但是钱……不能吃。 窦建德破城的那天,我做了这辈子最快的一个决定。 换了一身平民的衣裳。 把官服烧了。 把所有能证明我是宇文化及近臣的东西全扔了。 混在溃兵里,往城外跑。 跑了三天三夜。 昼伏夜行,白天躲在树林里睡觉,晚上摸黑赶路,鞋跑烂了,光着脚走。 脚底板磨出了血泡,血泡破了,血和泥混在一起,每走一步都疼得龇牙。 可我没停。 我爹说了。 活下去。 不管用什么法子。 我活了。 又一次。 辗转了两个月,我终于到了大唐的地盘。 找到了一个大唐的地方官,递了名刺,表明了身份。 "前隋旧臣封德彝,走投无路,愿归大唐。" 消息层层上报,最终报到了长安。 李渊收留了我。 给了我一个官,不大不小。 我跪在殿上谢恩的时候,心里想的是,又换了个主子。 第几个了? 杨素,杨广,宇文化及,李渊。 四个。 四张面具。 每换一个主子,我就换一张面具。 忠厚老实的面具,在杨素那里用的。 忠心耿耿的面具,在杨广那里用的。 审时度势的面具,在宇文化及那里用的。 这次呢? 在李渊面前,该戴哪一张? 我想了想。 戴一张感恩戴德,愿效犬马的面具吧。 李渊这个人,听说最是心软,他喜欢别人对他感恩。 于是我跪在地上,磕了三个响头。 "陛下大恩,臣粉身碎骨难报。" 磕得额头一片红。 很疼。 可管用。 武德元年。 到跟着李渊到长安的时候,是深秋。 说是回长安也行,毕竟十几年前,我蹲在杨府门口的时候,就是在这座城里。 可这次回来,长安变了,城还是那座城,墙还是那堵墙,可墙上插的旗不一样了。 隋的旗没了。 唐的旗挂上去了。 红底金字,在秋风里猎猎作响。 街上的人也变了,以前满大街的隋军甲胄,现在换成了唐军的装扮。 铺子还开着,酒肆还卖酒,百姓的眼神也不一样了,带着点庆幸,带着点惶恐,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茫然。 我太熟悉这种眼神了,因为我也是这样的。 李渊给我安了一个官,内史舍人,不大不小,刚好够资格上朝,又不至于太扎眼。 恰到好处。 我知道他在试探我。 一个从宇文化及那边投过来的降臣,不可能一上来就给高位,得先看看,这个人靠不靠得住,能不能用。 我也在看。 看李渊。 看这棵我选中的新树,到底有多粗,根有多深,能不能撑得住。 第一次上朝的时候,我站在最后面。低着头,缩着肩膀,做出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。 皇帝在前面说话,大臣们在前面附和,我什么都不说,散朝以后,有人来跟我搭话。 "封大人,久仰久仰。" 我抬头一看。 裴寂。 李渊的心腹,开国元勋,位极人臣。 他冲我笑了笑,那种笑我见过太多次了。 不冷不热的,带着一点居高临下的客气,意思是:我知道你是谁,我也知道你以前跟过谁,可你现在到了我的地盘了。 "裴大人。"我赶紧躬身行礼。"下官初来乍到,往后还请裴大人多多照拂。" 裴寂拍了拍我的肩膀。 "好说好说。" 他走了。 我看着他的背影,在心里把他归了类。 这个人,好酒,好面子,跟李渊的关系铁,但本事不大,也不能说不大,只能说不算太大。 属于那种靠关系起来的人,不靠本事。 这种人,好对付。 顺着他的毛摸就行。 我又在心里盘了一遍朝堂上的人。 刘文静,有本事,有脾气,跟裴寂不对付,危险人物,离远一点。 萧瑀,刚直,不会拐弯,这种人不可怕,因为你永远知道他在想什么。 陈叔达,圆滑,会做人,跟我是同一类人,但比起我来,差了一点。 还有两个人。 两个最重要的人。 李建成,太子。 李世民,秦王。 这两个人,我还没见过面,可关于他们的事,我已经听了满耳朵。 太子李建成,嫡长子,储君之位名正言顺,据说为人宽厚,善于交际,在朝中人缘好。 秦王李世民,嫡次子,打天下的第一功臣,据说打仗如神,手下猛将如云,文臣如雨。 虽然大唐才刚立国,这会儿看不出什么,未来,必会兄弟相争。 谁都没明说,可这种事,不用明说,眼睛长在脑袋上的人,都看得出来。 长安的水,深了。 比黄河还深。 我站在水边,掂量了一下自己的分量。 轻。 太轻了。 一个降臣,没根基,没人脉,没兵权,没世家撑腰。 跳下去,一个浪头就能把我拍死。 那怎么办? 只能不跳。 站在岸上。 看清楚了再说。 我第一次见李建成,是在武德二年的春天。 一场宫宴。 李渊请朝臣们喝酒。 我坐在最远的角落里,端着酒杯,一口一口地抿。 李建成坐在李渊右手边,穿一身明黄色的太子常服,腰间系着玉带,头戴金冠。 长得不赖,国字脸,浓眉大眼,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往上翘,让人觉得有些莫名亲切。 喝了几杯酒以后,起身跟大臣们敬酒,一桌一桌地走过来。走到我这桌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。 "这位是——" 旁边有人提醒:"太子殿下,这是内史舍人封德彝。" "哦。"他看了我一眼。"封大人。" 我赶紧站起来,躬身行礼。 "殿下。" 他端着酒杯,冲我点了点头。 "封大人以前在前朝做过事?" "是。臣惭愧。" "不必惭愧。"他笑了。"天下大乱,各为其主,如今归了大唐,就是大唐的人了。" 他把酒杯往前一递。 "满饮此杯。" 我接了,一仰脖子,干了。 他又笑了笑,拍了拍我的肩膀,走了。 拍肩膀。 裴寂也拍过我的肩膀。 可不一样。 裴寂拍的是我比你高,你得仰着头看我。 李建成拍的是你是我的人了,放心。 这是太子的拍法。 宽厚,大度,把人拢过来。 我回去以后,躺在床上想了半宿。 太子李建成——会笼络人心,在朝臣中人缘好,身后有东宫一系的班底。 缺点是打仗不如老二,在军中的威望不够。 记下了。 见李世民时,又是另一个场景。 武德三年,秦王刚从前线打了胜仗回来,灭了刘武周,收了并州,朝堂上下一片欢腾。 李渊在太极殿设宴庆功,这次排场比上次大得多。 李世民坐在李渊左手边。 我远远地看着他。 他比我想象中年轻,才二十出头,可那张脸上没有二十出头的人该有的稚嫩。 棱角分明,眉骨很高,眼睛不大,但亮,那种年轻人特有的亮堂和野望。 他不怎么笑。 喝酒的时候也不笑,别人跟他敬酒,他端起杯来干了,放下杯子,还是那副表情,带着一点点审视。 席间,他也起身走了一圈。 走到我面前的时候,他停了。 不是那种客气的停。 是盯了我一下。 "封德彝?" "臣在。" "听说你以前在杨素身边做事?" "是。" "杨素会看人,他留下你,说明你有本事。" 我低下头。 "殿下过奖,臣不过是……" "别谦虚。"他打断了我。"谦虚的人,见得太多了,真有本事的人不需要谦虚,没本事的人谦虚了也没用。" 我抬起头,跟他对视了一瞬。 就一瞬。 那双眼睛像是要把我看穿。 不是看我的脸,是看我脸后面的东西。看我藏起来的那些。 那些面具,那些算计,那些两面三刀。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。 这个人。 危险。 比杨素危险,比杨广危险,比我见过的所有人都危险。 他是火,你看得见火,可你挡不住,火到了跟前,要么被烧,要么往后退,没有第三条路。 他没再说话,端着酒杯走了。 那天晚上我又没睡着。 太子是水,秦王是火。 水能灭火,火能烧干水。 可它们中间夹着一个人。 李渊。 李渊是什么? 李渊是地。 水和火都在他的地上。 只要地不塌,水和火就闹不起来。 可如果地塌了呢?或者地斜了呢? 我翻了个身,闭上了眼。 不想了。 先看着。 武德四年到武德八年。 这四年,是我一辈子走得最小心的四年。 太子和秦王之间的争斗,从暗处慢慢浮到了明面上。 一开始是小事,争一个官员的任命权,争一块地盘的归属,争一次出征的主帅人选,你来我往,各不相让。 后来越来越大。 太子在朝中拉帮结伙,魏征、王珪、韦挺,都是他的人。齐王李元吉也站到了太子这边,老三跟老二不对付,觉得跟着太子更安全。 也可能是老三想把老大老二都拉下水,接触的不多,对老三,我没机会去看透。 第(1/3)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