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(2/3)页 秦王也在拉人,房玄龄、杜如晦、长孙无忌、尉迟敬德、秦叔宝,文的武的,一个不少。 两边的人越来越多。 中间地带越来越窄。 站在中间的人,越来越难受。 我就站在中间。 不是我想站在中间,是我不敢往任何一边靠。 靠太子?太子是名正言顺的储君,赢面大。 可秦王有兵权,有军功,有一帮能征善战的猛将。万一秦王动手了呢? 靠秦王?秦王确实厉害,可他是老二,不是太子。 自古以来,老二想上位,有几个成功的?况且李渊明摆着偏向太子,万一秦王输了呢? 哪边都不靠?那更危险,两边都会把你当敌人,在这场争斗里,没有中间地带,不站队的人,两边都想干掉。 怎么办? 两边都靠。 我的老本行。 我在宇文化及那会儿就练过了,同时跟两边维持关系,谁赢了都不至于要我的命。 只不过这次,难度大了一万倍。 以前是朝堂上的派系之争。这次是皇子夺嫡。 一个不小心,就是灭族的罪。 我开始了我这辈子最精密的一次走钢丝。 太子那边。 李建成找我谈话。在东宫。 "封大人,你是朝中老人了,经历过几朝几代。你觉得,大唐的天下,该交给谁?" 这话问得直白。 可我不能直白地答。 "殿下。"我躬身。"天下是陛下的天下,陛下百年之后,自然传于殿下,殿下是太子,名正言顺,这个道理,臣知道,天下人都知道。" 他听了,只是淡淡笑了笑。 "封大人是明白人。" "臣不敢。臣只是觉得,大位已定,何须多虑,殿下只需安坐东宫,以仁德治天下,自然四海归心。" 他点了点头。 "好。说得好。" 我又加了一句。 "只是……" "只是什么?" 我做出犹豫的样子,欲言又止。 "臣不敢说。" "说。" "只是……秦王殿下军功太盛,手下将领太多。” “臣以为……殿下不可不防。" 他的眼神变了,变得锐利了一些。 "你的意思是?" "臣的意思是,防人之心不可无,殿下是太子,没有错,可秦王不是一般人。” “臣听魏大人说了一句话,他若安分守己还好,若他有了别的心思,殿下总得有个准备,臣也是这么认为的。" 他沉默了一会儿。 "你说得对。" 我走出东宫的时候,心里松了一口气。 第一步,完成了。 在太子面前,我是识时务的老臣,认定太子是正统,同时提醒太子提防秦王。 没过多久,李世民的人也来找我了。 来的是长孙无忌。 他没在秦王府见我,太扎眼了,他约我去了一个酒肆。 "封大人,喝一杯?" "长孙大人客气。" 酒过三巡,他切入了正题。 "封大人,你觉得当今天下,谁最有本事?" 我笑了笑。 "天下英雄何其多,臣一介降臣,哪敢妄议。" "别客气。就当闲聊。" 我想了想,说:"若论打仗,当今天下,无人出秦王殿下之右,臣在前朝的时候见过无数名将,没有一个比得上秦王殿下。" 长孙无忌眼睛亮了。 "封大人这话,是真心的?" "真心的。"我放下酒杯。"臣经历过乱世,见过太多人。有本事的人不多,秦王殿下是其中之一,臣虽不才,但一双眼睛还是有的。" 他又问:"那封大人觉得……太子如何?" 我沉吟了一下。 这一下沉吟很重要,不能太快,太快像是早准备好了说辞。 不能太慢,太慢像是不敢说。 "太子殿下……是好人。" 好人。 这两个字,说出来像是夸奖。可在这种语境下,意思就变了。 好人,意思是不够狠。 好人,意思是镇不住场子。 好人,意思是当太子够格,当皇帝差一截。 长孙无忌听懂了,笑着拱了拱手。 "封大人果然是明白人。" 我也笑了。 "不敢。只是说了几句实话。" 我们碰了一杯。 走出酒肆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 我站在巷子口,仰头看了看天。 没有星星,阴天。 在秦王那边,我是有眼光的老臣,看好秦王的能力,对太子有所保留。 两边的人都觉得我是自己人。 两边的人都不知道我同时是对方的人。 这就是骑墙。 骑在两堵墙中间,两条腿一边一条,谁也不得罪。 累吗? 累。 比任何一种活法都累。 每说一句话之前,都要在脑子里转三圈,这句话说给谁听的?传到另一边会怎么样?会不会露馅?会不会前后矛盾? 我每天活得像在下棋。 每一步都在算,算自己的,算别人的,算太子的,算秦王的,算李渊的。 有时候半夜醒过来,盯着天花板,突然想不起来自己上次说的那句话到底是说给谁听的。 可我不能停。 停了就死。 在刀尖上跳舞的人,脚步一停,刀就扎进脚底板了。 武德八年。 争斗白热化了。 太子和秦王之间已经不是暗斗了,是明争。朝堂上三天两头吵架,两边的人互相弹劾、互相拆台。 今天太子的人参了秦王的某个将领贪赃枉法,明天秦王的人告了太子的某个谋臣结党营私。 李渊夹在中间,头疼得要命。 可他不处理。 或者说,他处理不了。 因为两个都是他的儿子。废谁他都舍不得。杀谁他都下不了手。 可他不处理,事情就越闹越大。 太子那边来找我的次数越来越多了。 秦王那边也在找我。 两边加码,两边递消息,两边都觉得我是自己人。 两边都不知道我在对面也有一个自己人的身份。 最凶险的一次,是武德九年腊月。 太子那边的韦挺约我喝酒,酒过三巡,他忽然问我: "封大人,我听说你跟长孙无忌走得很近?" 我的心沉了一下。 但我的脸没变。 "长孙老贼?"我做出一副回忆的样子。"上个月朝会散了之后,碰巧在宫门口遇上了,聊了几句,怎么了?" "没什么。"韦挺笑了笑。"只是有人说,你跟他在一个寺庙里喝过茶。" 有人看到了。 有人看到了我跟长孙无忌在寺庙里见面。 我的后脖子冒了一层冷汗。 可我不能慌,一慌就完了。 "哦,那次啊。"我叹了口气。"殿下不是让我多留意秦王那边的动静吗?我总得有个渠道,长孙老贼这人,嘴不严,灌两杯茶就什么都说了,我是故意接近他,替殿下打听消息的。" 韦挺看了我几息,端起酒杯。 "封大人辛苦了,来,喝,哈哈哈,长孙老贼,老贼这名字取得好啊!" 我接了酒杯,干了。 手没抖。 酒入了肚,冰凉一线,从喉咙一直凉到了胃里。 回家的路上,我吐了。 不是喝多了,是后怕。 吐完了以后,我蹲在墙根底下,扶着膝盖喘了半天。 蹲在墙根底下。 跟当年蹲在杨府门口一样。 只不过当年是十四岁的少年,饿着肚子等一线生机。 现在是五十多岁的老臣,撑着面具等一个活命的机会。 兜兜转转,还是在墙根底下蹲着。 可这件事越做越难。 因为两边越来越警觉,越来越多的人在查,朝中到底有没有两面下注的人? 如果被任何一边发现了—— 死。 必死无疑。 比在宇文化及手下还危险,宇文化及是个蠢人,你糊弄他容易。 李建成和李世民都是聪明人,糊弄聪明人,稍有不慎就露馅。 我每天都在刀尖上走。 脚下是万丈悬崖。 两边都是刀。 可我还得笑。 笑着跟太子的人喝酒。 笑着跟秦王的人聊天。 不笑,也会死,李渊已经老了,压不住两个儿子了。 武德九年,六月。 空气里那股铁锈味越来越浓了。 浓到我每天晚上都睡不踏实。 朝堂上的气氛已经绷到了极点,太子和秦王两边的人,见面都不说话了。 以前还能装装样子、客客气气地打个招呼,现在连装都不装了,眼神里全是刀子。 我知道,快了。 什么快了? 摊牌。 有人要动手了。 谁先动手? 我不知道。 但我知道一件事,不管谁先动手,结果都只有一个。 一方死。 或者两方都死。 或者,连着李渊的第三方,一起死。 六月初三。 夜里。 外面开始传来了动静。 我坐在家里。 门闩好了。 灯灭了。 窗户关了。 跟江都宫那一夜一模一样。 坐在黑暗里。 不动。 不出声。 不参与。 等。 可这次比江都宫那一夜更难熬。 江都宫那一夜,我跟宇文化及没有太深的关系,他死了就死了,我跑就是了。 可这次不一样。 这次我两边都有关系,太子那边的人以为我是太子的人,秦王那边的人以为我是秦王的人。 不管谁赢了,我都得有一套说辞。 两败俱伤,我还有一套说辞,我就是李渊的人,只要决出胜负,不管谁来,我都假装要自尽,陪着李渊而去,那我就是安全的。 越是悲痛越好,哭的声音越大越好。 德彝,活下去…… 德彝,你一定要活下去…… 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,每个字,每个表情,每个语气,都反复琢磨。 泪和痛,都是假的。 可都要逼真,逼真到让所有人都觉得你封德彝是真心的。 坐在黑暗里,把每种表情都练了一遍。 对着空气,练了一遍。 练完了。 坐回去。 继续等。 等累了,站起来,又练一遍。 那个夜晚,是我这辈子最长的一个夜晚。 比蓨县到长安的二十六天还长。 比蹲在杨府门口的三天还长。 比江都宫兵变的那一夜还长。 因为那些夜晚,我只是怕死。 这个夜晚,我怕的不只是死。 我怕的是不管谁赢了,我都输了。 赢的人会记住我,记住我是那个两边都站过的人,记住我是墙头草。 赢的人不会杀我,但也不会信我。 永远不会。 天亮了。 消息传来了。 六月初四。 玄武门。 秦王动了手。 太子死了。 齐王也死了。 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,坐在椅子上,一动没动。 手里端着一杯凉了的茶。 茶面上浮着一层薄膜,灰蒙蒙的。 太子死了。 那个拍我肩膀说满饮此杯的人。 齐王死了。 那个一直在挑拨两个哥哥的人。 秦王赢了。 不出意外,天策府的人,没有孬种。 我把凉茶喝了。 站起来整理衣冠。 想了想,有些信件还没来得及烧,得抓紧烧了,要是被抓到,百口莫辩。 六月初四的血腥味,在长安城的上空飘了很久。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味道,不是纯粹的血腥,里面夹杂着被烧焦的木头味,还有一种让人反胃的、权力更迭时的恐慌味。 我坐在密室里,把那些还没来得及烧的信件,一封一封地丢进火盆里。 纸张卷曲,边缘发黑,火苗腾地一下窜起来,照亮了我满是皱纹的脸。 没有留下字迹,也就留不下任何把柄。 可是,我算尽了一切,唯独没有算到那一刻。 “砰!” 暗室上的假山,被人一脚踹开了,紧接着,一泡尿从天而降。 我猛地抬起头,手里还捏着拨火的铁棍。 一个像铁塔一样的黑汉子挡住了洞外的光。 程咬金。 我还没来得及摆出那副惊恐又无辜的表情,他已经像拎小鸡一样,一把抓住了我的后衣领。 我的双脚瞬间离了地,脖子被衣领勒得喘不过气来。 “你……”我挣扎着想说话。 “老实点!别废话!”程咬金粗声粗气地吼了一嗓子,拎着我就往外走。 我懵了,彻底懵了。 我封德彝这辈子,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?杨广下江都我没慌 ,宇文化及兵变我没慌 ,哪怕是李建成和李世民明争暗斗最凶险的时候,我也能笑着跟他们喝酒 。 可现在,我被程咬金拎在半空,像一块挂在肉铺里的肉。 我艰难地转过头,看到了门外的景象。 然后脑子嗡地一声,彻底停止了转动。 站在前面的,是拎着我的程咬金。 站在中间的,是李渊,李渊跟着程咬金来了?身上还穿着一件脏的不成样的龙袍,双手背在身后,正似笑非笑地看着我。 第(2/3)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