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(1/3)页 随后的日子里,部队按照远征军总司令部的命令被移防至瓦卡纳做补充休整,而我被临时留在了平满纳,部队暂时由原先的两位团长代为打理。 在平满纳歇了不到两天,那股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疲惫劲儿还没完全散干净,总司令部一道紧急开会的命令就又砸了过来。 还是那栋洋楼,还是那间烟雾缭绕的办公室。只是这回,屋里挤满了人。新五军的杜明明、廖湘湘,六十六军的张轸,我们这些师长团长,还有一堆挂着高衔的参谋,把屋子塞得满满当当。空气里除了烟味,还多了种压抑的、山雨欲来的躁动。 远征军总司令罗英英站在地图前,背对着我们,肩膀似乎比前几天更垮了一些。他沉默了好一会儿,才缓缓转过身,目光扫过屋内每一张或凝重或焦躁的脸。 “诸位,”他的声音不高,但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沉重,“当前的战局,想必大家都有所了解。西线英军……再次出现大规模溃退。原定于平满纳组织会战,聚歼日军一部之计划,因侧翼完全暴露,已无实施可能。” 屋里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和椅子挪动的吱嘎声。虽然早有预感,但亲耳听到“会战破产”这几个字,还是让人心头一沉。为了平满纳会战,各部从同古、从乔克巴当、从各个方向收缩、集结,多少人血洒路途,结果就换来这么一句轻飘飘的“无实施可能”?很多军官的脸色当场就黑了下来。 罗英英仿佛没看到众人的反应,或者说,他选择了无视。他走到地图旁,拿起教鞭,指向曼德勒的位置,声音提高了一些:“因此,奉军事委员会及战区长官部电令,我远征军即刻变更部署,实施第二套作战方案——‘曼德勒会战’!” 教鞭在地图上划过一条弧线:“以曼德勒为核心,新五军、第六十六军沿伊洛瓦底江及铁路线梯次展开,构成主要防御正面。东路第六军,负责掩护侧翼,并保持与滇西我军的联系。我远征军总司令部,将亲率直属部队坐镇曼德勒城内,统一指挥!” 他手中的教鞭最后在曼德勒周围画了一个大大的、不规则的半月形,几乎将地图上那片区域全部囊括进去。“诸位,此战,我将士当抱定与曼德勒共存亡之决心!利用曼德勒外围有利地形,予敌重大杀伤,挫其锐气,扭转缅甸战局!” “战术上撤退,是为了战略上前进!”罗卓英最后用一句听起来很有力的话做了总结,拳头在空中挥了一下。 这句话像根针,猛地扎了我一下。 第二次了。这是我第二次从他嘴里听到这句“战术上撤退是为了战略上前进”。上次听到,是同古突围前,师部传达上峰“转进”命令的时候。每次他说完这句话,接下来对咱们中国军队而言,基本就只剩下“转进”(撤退)这一条路了。 果然,接下来的具体部署,明眼人都能看出来,这哪是什么“会战”?分明是把远征军全部家当,沿着伊洛瓦底江摆出了一个巨大的、背靠缅北山地的“背水阵”。重兵是云集了,可这半月形的防线,处处是软肋,一旦某一点被日军高速部队突破,整个防线就有被拦腰截断、分割包围的风险。这与其说是会战计划,不如说是一场以空间换时间的豪赌,赌日军不敢深入,赌我们能撑到……撑到什么?援军?天知道援军在哪里。 我盯着墙上那幅巨大的作战态势图,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东路第六军负责的区域上。那片用蓝色虚线标出的防区,在绵长的战线侧翼,显得那么单薄和孤立。历史上,就是因为日军第五十六师团像一把尖刀,轻易捅穿(或者说第六军一触即溃)了这片防区,然后第十八师团才能趁机从侧后迂回,切断了远征军主力的退路…… 我的手指在裤缝边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,喉咙发干。我知道将会发生什么,就像站在悬崖边看着一个人即将失足,却无法大喊出声。说出来?凭什么?凭我“未卜先知”?在这个派系林立、讲究资历和出身的地方,一个刚刚晋升、根基浅薄的“少将师长”,贸然对高层制定的、看似完美的“会战计划”指手画脚,说某个友军会“一触即溃”?那结果恐怕不是计划被修改,而是我先被当作扰乱军心、诋毁同僚的疯子给处理了。 枪打出头鸟,这道理在哪儿都适用,在这个年代,这枪子儿打得更快、更狠。 我死死盯着地图上第六军的标记,脑子里两个声音在激烈交战。一个声音在嘶吼:说出来!提醒他们!哪怕只做一点准备,也许就能少死很多人!另一个声音则冰冷地提醒:你说了,谁信?杜聿明?罗卓英?还是史迪威?他们只会觉得你在挑战权威,在为自己部队的安危找借口。别忘了,你现在手里的部队,是东拼西凑来的,经不起任何“政治风险”。 第(1/3)页